番五·春风十里
作者:笑溺 更新:2019-10-11

西山多雨,草长莺飞。五里外,逐马坡,留客亭。

亭中一个挺拔俊秀的背影,劲装束发,面朝来路抱剑候着,薄雨蒙蒙中辨得出是位意气风发的青年郎。他在亭中等了许久,耐心倒是好得很,一双眼眨也不眨地望着来客的方向,直到小雨初歇,路的那头出现了一个浅色人影,他倏地弹起,顾不上路滑泥泞就冲了上去。

来人慢悠悠收起十二骨伞,伞面下露出一张白皙明丽的脸来,暖声唤他:“无欺。”

无欺眼眶一热,千头万绪还没想好怎么开口,倒是对方先“噗嗤”笑了出来,“好歹也是为人称道的‘大侠’,都这么大个人了,见我就哭丧着脸像什么样子。”

“蓝姐……”

“你还是跟他们一样叫我笑笑吧,我听着自在些。”她轻轻甩开伞上水珠,上下打量着他:当初被君承欢掳走时还是个小鬼头,如今却已经高出她一个头了,便有些感慨,说道:“当年一别,想不到现在才见,这些年你过得如何?”

无欺重振精神,眉宇间已经有了一股沉稳正气,“我很好、很好……我听说你去了塞外,想必发生过许多事,我担心你会出事,幸好如今见你安然无恙。”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麻布递给她,直奔主题:“我知道你一直在找个人,直到得了确切消息,才敢来见你。”

笑笑唇角弯了弯,然而手有些颤抖,接过来低头看上面仓促记下的字迹,看了好久,毫无征兆地一滴泪水就落在了上面,“璞山澜桥……怎么就挑了那种鸡不生蛋的地方……”

无欺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,呆了片刻浑身上下地找手帕却没有,见她已经收起了麻布,无奈似得,说:“这些年我找了许许多多地方,快将五湖四海都走遍了,才发现世间何其大,爱恨嗔痴终不过洪荒一粟。今日你若没有来,我无非还在路上继续走下去,可如今……见到他时该说些什么,我想不出来。”

无欺忍不住挠了挠头,这个动作使得颇有侠名的他看起来有点孩子气,结结巴巴道:“要不,见着他以后,我替你上去打招呼?”

笑笑好笑地看着他,摇了摇头,“澜桥我自己去,也不知他还认不认得我。”

“这不成,那里偏僻得很,路上兴许会有危险,我陪你同去比较安心。”

“傻小子,我什么风浪没见过,还要你来担心?”笑笑面露几分肃色,“比起我来,你还有许多未尽之事,我方才说了,走经四海看遍沧桑,才晓得世上有那样多的不平和苦难,你既选择了帮助弱者,就该明白谁才是真正需要你的人。”

无欺胸口一滞,点头道:“我明白,我都明白。”洛神川上自己曾指天立誓,要做真正的侠义之士,立于天地间,当初少年心性立下了大志,然侠道迢迢,谈何用意。

但他眼中不灭的光彩,已另笑笑十分满意了,她重新撑开纸伞,只此一刻小聚就要匆忙上路,转身一手点了点胸口位置:“小鬼,你的初心可还记得吗?”

无欺笔直立在原地,静静地目送她离开,“嗯,一直都在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寒烟散去,水墨伞面朦胧入画,撑得不再是无根之水,却是雨后三丈霞光。

往后推一个半月,正是艳阳高照的大好天,璞山之下鸬鹚高低乱鸣,不远的水岸边白鸭被人惊起,养鸭老汉抬起笠沿就瞧见一个女人摸路寻来,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到近前,冲他喊道:“请问老人家,这里距澜桥还有多远?”

老汉上下打量她,心想这女娃娃长得颇秀气,衣裳讲究说话也讲究,瞅着可不像偷鸭贼,一听是找澜桥的,便冲前头山坳遥遥一指,“沿着这条水,走个三四里搁着就是。”

寻路的自然是笑笑,闻言抹着热得微红的脸,有些忐忑道:“这里应该就一顶澜桥吧?”

“那还能有几个澜桥?就这一顶那还是我爷爷的爷爷辈儿修的,梧桐木搭的拱,被水泡得久了败坏得很,你一个姑娘家去那里做什么。”

笑笑稍微歇了会儿脚,这才顾上喝一口水,整个人倚在树桩上显得有些疲惫,连日的风雨兼程令她清减了许多,精神却还不错。她望着澜桥方向,淡声道:“我听说那里住着一位教书先生……”

“哪来的什么教书先生?”老叟驱着鸭子,拍了拍膝上的黄泥,想了一阵恍然大悟:“哦,你说的是时常去村口私塾里帮忙授课的那个秀才吧?”见她怔怔,便有些奇怪,“那秀才来咱们这有些年头了,生的倒真是副好相貌,依老朽眼光他可不像什么寻常人家的出身,只是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什么家里人来寻他,姑娘你找他做什么?”

笑笑放下手来,慢慢地笑:“我是他的……故友,寻了好久才得知他在这里。”

老汉摸出一杆旱烟点了,抬眼瞅她神色,觉得眼下这笑有些凄惶,心里想这大概是好人家的俩年轻人闹了个离家出走桥段,又想,那清白秀才看着细皮嫩肉倒是个倔脾气,能在咱们穷山沟沟里蹲这么些年也是不容易,再想,小娘子如此好样貌,俩人放着什么事是不能解决的非要闹离家?

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有些阅历,咂巴咂巴两下嘴,说:“在山里头过日子可不容易,我瞧你相……你故友定是吃了不少苦,无依无靠也没个说话的人,若不是识字能给小崽子们授个课业,没法种田砍柴搁着是要饿死的!过日子讲究的还是实在,你瞧我家那崽子仰慕他那什么……哦,对了,回来给我说的新词来着,仰慕他那什么‘风骨’,在山里‘风骨’能派什么作用?便是个仙人托世也得吃饭不是?”

见笑笑的表情有些僵,他于心不忍,敲了敲烟杆苦口婆心地劝:“眼下是个多雨的节令了,他行动不利索出门危险得很,照我说你还是在这里多呆些时日,得有人照顾不是……”

话还没说完,就见笑笑苍白着一张脸起身,连个客气道别都顾不上,就跌跌撞撞朝澜桥跑了过去,老汉在后头满意地点头,心头还想着自己今儿做了件破镜重圆的好事。

一口气跑了四里路,果真见一座破败的木桥横在水上,青苔攀附了桥面有些湿滑,过桥是蜿蜒小路静卧花间,再往前,两间农家小屋平平淡淡地映入眼帘。

笑笑喘了会儿气,胸口剧烈起伏还没平息下来,她仓促地整理好自己汗湿凌乱的头发,小心翼翼地走近前。屋门口收拾得很干净,细竹篱笆,丈宽菜田,田里小青菜绿油水亮,有一个人正弯腰给菜浇水,并没有老汉说得那样凄风苦雨。

那人穿一身寻常的浅色襕衫,衣角洗得有些发白,挽着袖口,露出一截白皙清瘦的手臂,手里持一柄竹壶,耐心舀着水一棵顺一颗地朝菜上浇。

笑笑脚下顿时生了根,再难往前一步。这番类似的景象,她想象了无数次,却无论如何都不如今天这般真实,真实到有伸手碰碎的恐惧,原以为自己会激动地哭,原担心不知该说些什么,结果都没有,她的眼光停驻在此一刻,脑中连一个多余念头都没有。

他察觉到了来人,慢悠悠转过身来,带几分静默看向她处。他眸中承了琉璃明色,目光却疏离涣散,声音低缓地问:“来的是谁?”

他……他看不见她。

笑笑张了张嘴,灼热的嗓子里一时没能够发出任何声音,日头耀目,她杵在那儿就像是被人刻成了石版画,全然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。

他好看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,隔了许久,像是想到什么,半疑惑半讶然道:“你……”

笑泯生死,两相守望,斗转三秋的岁月悄然过去,然她何其有幸,良人依旧。

所有的酸甜与苦楚在此一瞬遁于无形,她一抽鼻子,三步并两步冲上前去,撞进他怀里,轻声说:“是我,韶华。”

竹壶落地,清水湿了鞋面,浸出几世繁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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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道是,春梦觉来心自警,往事般般应。

浮生本寂寥,一悲一叹,一嗔一笑,回首淡云烟。

天气转凉的时候,笑笑披着衣裳从房里走出来,手上提了一张薄纸,朝屋顶上仰八叉躺着的人打着哈欠道:“鳞托的医术果然是好,只可惜小气了些,又给咱们来信讨诊金了。”

屋顶上的人懒洋洋地,“哦,可是尚泱说了让咱们千万别给,否则断了书信往来又寻不到他人了。”

“话虽如此……”笑笑一个鹞子翻身也爬上房顶,俯身凑到他面前,看着那双琉璃似的眼睛认真地说:“可他给了你一双好眼睛,咱们总不能放任他在外饿死吧?”

琉璃眼眸眨了眨,理所当然道:“他诊金收得太贵,连个人情面子都不给,饿死活该。”

“你怎么也抠门了许多?”

“我得给咱们的娃娃攒嫁妆钱……”

“呸,你怎么知道是个女孩儿?”

“女孩儿好,先来个女孩儿,再生个猴崽子,大的管小的,刚刚好。”他伸手将她随意地捞进怀里,指给她看夜幕里的星子,“喏,本少爷夜观星象卜出来的。”

他说得煞有其事,眼底投了淡淡笑意,她却觉得他的眼睛比星子更亮更好,忍不住伸手去摸一摸那浓密的睫毛,“韶华,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一直找不到你,可怎么办?”

他被弄得有些痒,抓住她不安分的手,说:“我找你许多次都能找到,想来你不会那么不济……否则,就太不公平了。”当初他的眼睛坏了,受的重伤治了很久才好,他没有办法离开那个地方,或者说他也没想过要离开那里,因为总觉得她会来。

只是他不知道会花那么久,好在,仍有足够长的时间。说到这个,有个问题他得问问清楚,“为什么最后还是选择了我呢?”

笑笑抬起下巴,狡黠地笑着:“对啊,为什么呢?我也瞎了吧……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,这人多么讨人嫌啊,什么都不懂的富家少爷,成天像尾巴一样跟在后面甩都甩不掉……好吧,现在想想,这就是你的温柔大度也说不定。”

韶华听着愣了一下,旋即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:“真是无情啊,明明从一开始我就已经告诉过你了。”

“当时谁会把你那种玩笑一样的话挂在心上?”

“就是这可恶的‘不挂在心上’!”他一记敲在她头上,“你到现在还没有一点愧疚之心?没心没肺地老赶我走,我还是相当伤心的。”

她闷声笑着,一边用袖口抹眼睛,一边牵起了他的手:“对不起,因为我的自私,可能无意中伤害到了很多人也说不定……谢谢你一直陪我。”

他把她的手拉下来,笑得眯成了月牙儿,“今个儿什么好运气,逮到个哭得丑不拉几的傻妞……好啦好啦,我就说我们会在一起的嘛,回去就风风光光地成个亲,然后在新婚当晚就瞒着全府上下离家出走,到少爷我早就准备好的世外桃源的小屋里过两人世界……”

笑笑点点头,憋着泪目竟还打出了一个嗝,“呐,说好了,然后生两个麻烦小鬼,带他们回到府上,让他们像你一样再去祸害人间……”

“这样的无赖小孩应该会很快乐吧……”

“一定是这样了。”

诚然,两个都不怎么守诺的人,这回倒是扎扎实实履行了一回诺言。

几年后人们经过司城府,隔墙都能听见里头热闹得很,听说司城少爷原来没死,而是去外地寻了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回来,这不连孩子都生了,难怪司城老爷的笑声得意得能把墙皮都震穿。

外人捂着耳朵猜测墙里头的光景,墙里的丫鬟小厮们却是忙得足不点地,秋寻碧蝶两个丫头指手画脚地催促大伙儿摆席,府上要开赏春宴,可忙坏了她们俩。

临时决定摆宴的主儿此刻却一身明衣撂着手,优哉游哉地坐在最碍事的地方翘脚看书。

书还没翻过两页,走廊上窜出来一个移动的雪团子,定睛一瞅原来是个步履蹒跚的奶娃娃,拖着金丝盘领的锦衣屁颠颠儿跑过来。

秋寻“哎哟”一声喊小祖宗慢点,那雪团子已经钻过了人群,蹦蹦哒哒扑进了明衣男子的怀里,一脸的鼻涕眼泪统统蹭在他身上,瓮声瓮气假哭道:“爹爹,爹爹……阿姐她坏,她不让我偷吃房里的酱肘子!”

男子放下书将他拎起来,雪团子抽抽搭搭,玉白水嫩的小脸还沾着酱汁,继续全数朝他衣服上抹,嘴撅得像酒壶似的,“我不过偷偷儿啃了几口,还将肘子翻了个身,定不会被人发现。”秋寻在旁听得好笑,偷吃还这么理直气壮,也算是后生可畏。

男子替他擦着脸,挑着眉头想,哦是了,今早某人的确在房里藏了只酱肘子……还没应声,一个酥软的声音就从背后冒了出来,对哭鼻子包说:“娘亲说你近来米糊糊吃多了,再吃腻的会积食,才将肘子藏好了不让你吃。”

说话的小女娃只稍大一点,扎着两朵漂亮小辫,头发睫毛都是卷卷的,眼睛水晶葡萄也似,最最要命的是一脸可人俏丽的笑能甜进人心窝子里去。

甜心窝的爹果真像是见了最嫩的水仙骨朵儿,急忙伸手表示自己有得是胸襟,快些过来给爹捏捏。这个宝贝千金果真最会哄人开心,爬到他身上就香上一口,乐得他能吃下三碗饭。

左臂弯里一句:“阿姐你就是坏,你自己也想吃……”

右臂弯回一句:“我、我才没有。”

左:“你问我香不香。”

右:“我只是随便问问……爹你看他!”

左:“爹我没说谎……”

右:“爹我没偷吃……”

两张小脸委屈齐道:“爹……”

“……”片刻之后,某爹卷起袖子,在一盘肉上细心捣鼓,“喏,这样将肘子切开分匀,一块块排好,瞧见没有,便是少了几块也看不出来了,等你们娘亲问起来,就告诉她是你们孝顺,懂得替她分肘子了,省却了剔骨头的麻烦……”

看到两个小鬼恍然大悟的崇拜神情,男子得意洋洋地挥了挥手里的骨头,觉得这可真是个言传身教的好机会,恨不得倾囊相授,“记好了,吃别人东西就跟做人一样,讲究许多大道理,首先要明白自己为什么吃,其次想好怎么样才能有理有据的吃,最后最关键的一条就是脸皮要厚些……”

两颗小脑袋点头如筛糠,牢牢记在心底。忽觉头顶一暗,背后适时响起一个女子咬牙切齿的声音:“司城韶华,你这是安得什么心!”

“啊……”

“敢跑?”

树下宴席已然摆好,盘香轻烟袅袅,碧蝶端着盘子凑过来有些奇怪:“屋里头在闹什么?”秋寻含笑摇头,自顾自看头顶落英缤纷而下,一派好景致里头夹杂着一顿吊打之声。

当是时,待得海棠花枝满,十里春风十里香。

【全篇完】